勒瑰恩大多数作品的氛围,是属于文字的

作者: 来源:竞技新奇 时间:2020-06-19 13:40:39 浏览(753)

勒瑰恩大多数作品的氛围,是属于文字的

二○○五年,娥苏拉.勒瑰恩的「地海」(Earthsea)系列作品被改编成同名迷你影集。

一季三集的《地海》影集评价普通,在当年被提名及获颁的奖项大多是特效、配乐方面的技术项目。观众大抵认为这部影集不很差,也不算好,倘若读过原着,则会明显察觉虽然影集情节与小说相仿,但就是有什幺东西不大对劲──可能是影集里的角色形象与阅读小说时的想像有很大的出入,可能是情节推展当中某些角色的作为没能表现小说里的关键意义。其实,会让人觉得不大对劲的最根本原因,或许是影集没能在影像叙事当中,展现勒瑰恩原着里地海世界的氛围。

地海世界,或说勒瑰恩大多数作品的氛围,是属于文字的。

这不代表勒瑰恩的作品不该以其他表现形式承载──勒瑰恩的作品曾被改编成广播剧、舞台剧、动画片及影集,她自己也写剧本。勒瑰恩的文字作品拥有一种抒缓的节奏,叙事方式有时读起来不大像小说,反倒有点像人类学、社会学或民族誌,就算故事里出现以魔法或科学技术的拚斗,对应的想像画面也不会是商业电影里常见的眩目声光特效。这些特色会与故事的主题相互扣接,形成让读者沉浸其中的氛围;也就是说,无论将勒瑰恩的作品改编成哪种表现形式,改编者都不能只处理情节,还必须设法用另一种表现形式构筑类似氛围,少了这层,改编作品就会缺乏原着的重要特色。

从这个角度来说,《风的十二方位》就有重要的阅读意义。

《风的十二方位》最初在一九七五年出版,是勒瑰恩从一九六三年到一九七二年之间创作的短篇选集。「一九七五」听起来距今已经接近半个世纪,似乎相当遥远,但勒瑰恩十岁左右就开始尝试创作,正式发表第一篇短篇故事的时间是一九六一年,在一九七五年之前,她的重要作品,包括「地海」系列的《地海巫师》(A Wizard of Earthsea)、《地海古墓》(The Tombs of Atuan)、《地海彼岸》(The Farthest Shore)及「伊库盟」(Ekumen)系列的《黑暗的左手》(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)、《一无所有》(The Dispossessed)等书都已经出版,成为奇幻/科幻领域的大师级作者。是故,这本在一九七五年出版的短篇选集,是我们追寻勒瑰恩的创作脚步,观察作家如何一路摸索、思考、反覆实验而终于成熟发亮的纪录。

而且,勒瑰恩还在每个短篇之前,都加了短短的前言,或者解释选择的原因,或者叙述创作的缘由。

倘若读者对这类作家成长史没什幺探究兴緻,那也无妨。因为《风的十二方位》当中的十七个短篇,并无劣作,每篇都能带来阅读的愉悦,也能引发思索。当然会有读者认为这是溢美的过誉之词,例如选集中的第一篇〈珊丽的项鍊〉(Semley’s Necklace)情节就相当简单,主要情节架构几乎可以视为古早民间传说的一种变形,结局也并不意外。但在这样简单直接的早期创作中,已经可以清楚读出勒瑰恩如诗一般的叙事韵律,以及将古典社会学研究的方式,置入科幻/奇幻故事的企图──这个企图,让〈珊丽的项鍊〉成为「伊库盟」系列第一个与读者见面的故事,也成为奠定勒瑰恩小说风格的础石。

勒瑰恩作品里出现这种写作企图,或许并不令人意外。

父亲是人类学家,母亲是心理学家及作家,哥哥也是文学学者──勒瑰恩出身书香门第,家中藏书丰富,从小就养成了阅读习惯。既然成长于学者之家,勒瑰恩虽然对写作抱持热情,但原来仍朝学术之路迈进;她一九五一年拿到学士学位,隔年就拿到硕士学位,本来继续攻读博士,但在一九五三年到法国旅游时邂逅了一名历史学家,同年结婚,也决定中止学业,全心创作。这个抉择听来带着浪漫色彩一如她十年后创作的〈珊丽的项鍊〉,或许让学术界少了一名学者,却让文学界多了一名重要的作家。

勒瑰恩作品的重要性,放在她擅长的科幻/奇幻类型里来看,会更加明显。

无论各种类型小说的源头可以上溯到什幺时代,二十世纪都是人类史上这些创作发展最快速的时期,辅以教育普及、传播与交通发达等因素,小说逐渐成为庶民娱乐选项之一。但无论哪种类型小说,成名作家的男女比例都不平等,除了早先女性受教育的限制更多之外,女性在其他领域面对的不成文限制也不少,勒瑰恩在〈死了九次的人〉(Nine Lives)前言里就提到这个状况。男性作家不见得会刻意在作品里打压女性,但很容易不自觉地以男性为主的视角叙事。

就算是经典作品,这类情况仍十分常见。

例如艾西莫夫的伟大作品「基地」(Foundation)系列,最初的三部曲里真正重要的女性角色算起来只有两个,而其中一个发挥的最重要功能在于与男性角色的感情关係;托尔金的杰作「魔戒」(The Lord of the Rings)三部曲里,几乎找不到重要的女性角色──作家玛格丽特.爱特伍曾半开玩笑地说托尔金作品里重要的女性角色只有两个,如果把蜘蛛怪物算进去的话就有三个。除此之外,无论是「基地」或是「魔戒」,都可以明显看出西方本位的思考模式,例如故事的舞台是「帝国」或者「大陆」。

但勒瑰恩的故事不是如此。

其他男性作家的作品自然也看得到社会制度及人性道德的讨论──虽然类型小说成为大众消遣,但利用架空场景探究现实议题,其实一直是创作者们的焦点;不过勒瑰恩的作品从女性视角出发,类似的讨论方向,就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观点,就连论述无政府主义的〈革命前夕〉(The Day before the Revolution),都会显出意想不到的姿态。而且勒瑰恩不只提供了另一种性别视角,甚至还超越了男女二分的想像,在〈冬星之王〉(Winter’s King)里,双性同体、会在一年当中特定时段转为某一性别以利繁衍后代的人种登场,这个人种后来在长篇《黑暗的左手》当中再次出现,从根柢颠覆了许多刻板的性别印象。

除此之外,勒瑰恩也在男性作家的科幻/奇幻领域里,开闢了全新的想像空间。

「伊库盟」里跨越星际的巨大联盟并没有变成单一帝国或相互征战的政治体,而是为了相互了解及文明进展而齐心努力;「地海」当中没有建立在广阔大陆上的类中世纪王国,而是无边海洋上由大量岛屿组成、彼此以船交通的聚落,居民长得不像身披盔甲的白人骑士,而像黝黑精瘦的亚洲平民,巫师并不是优于常人、有能力无中生有的存在,而是协助医疗或生产、帮忙行船或耕作,以及维持世间平衡的工作者。诸如此类在勒瑰恩的长篇里会读到的特点,都能在这本选集中发现;选集里也有几篇作品,就是「伊库盟」和「地海」系列的前身。因此,没读过勒瑰恩其他作品的读者,会在选集里读到精采的故事,而熟悉勒瑰恩的读者,则会获得更多乐趣。

此外,选集中的〈脑内之旅〉(A Trip to the Head)相当值得一提。

乍看之下,这篇小说读来有趣,但有点莫名其妙;勒瑰恩在前言里提到了创作的起因,并称这篇小说为「拔塞器」,意即创作者本来因为某种原因写不出东西,后来又忽然像被拔开塞子一样源源不绝地产出故事。身为以文字为主要创作形式的创作者,我也遇过一模一样的情况,读到这篇自然觉得兴味盎然;不过倘若读者没有创作经验,也可以从这篇小说里头,稍微窥见创作者写出有条有理故事的脑袋,其实多幺乱七八糟。

无论熟悉勒瑰恩的读者、不熟悉勒瑰恩的读者,以及非创作者与创作者,《风的十二方位》都值得一读。

阅读勒瑰恩,除了享受奇妙的故事、从中思索她对性别、社会结构及人性道德的看法之外,更要紧的,是感受勒瑰恩以文字搭构的氛围。那种氛围不仅出现在故事当中,也会笼罩在读者阅读的当下,就算出现紧张惊险的桥段,勒瑰恩的文字仍会维持一种悠然舒缓的节奏;同样的情节被影像化之后,这种节奏难以呈现,况且,画面上不断向前推进的剧情,某部分限制了阅听者接收资讯及思考细节的能力。勒瑰恩的叙事用诗的韵律放缓速度,如此一来,便会敦促读者更仔细地品评文字况味与思索箇中寓意。

而这正是「阅读」最大的意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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